第三十二章(2/2)

千里迢迢将桓衡召入盛京,除却桓衡本也优秀,想培养成为自己儿子的左膀右臂之外,更重要的原因,是想以此牵制已经难以压制的桓松。

他本以为桓衡不会入宫,不曾想这道旨意下去之后,桓衡立刻领旨,收拾了行李马不停蹄就来了。皇帝派人打听,得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答案——桓衡是想念他的好友蔚岚,所以和他爹哭着闹着来的盛京。

听到这个答案,皇帝觉得这其中必有猫腻。结果如今看见这个喜滋滋的少年,皇帝内心不由得有些复杂。

他是不是把人……都想得太聪明、太坏了?

“都是少年俊杰,”皇帝遮住心里那些念头,像一个再慈祥不过的长者,一一询问着太子问过众人的名字后,又举杯再饮,而后说了些夸赞后,便起身离开,留这些少年人在水榭独自饮酒作乐。

嵇韶和阮康成是一群人中最放得开的,在王曦引领下,一行人很快就玩乐起来。酒过三巡,众人兴致颇高,嵇韶、阮康成本就以音律见长,在众人起哄之间,召琴箫而来,欲合奏一曲。

水榭轻纱飘扬,流水潺潺,明月映照之下,众公子或立或卧,早已不顾平日仪态,却别有一番风流。

嵇韶生得清雅,虽然眉目尚且稚嫩,却也依稀能窥见日后风华。他席地而坐,将琴放到双膝之上时,嬉闹的神色瞬间一变,仿佛名士立于孤山朗月之下,郑重神圣。

而他身边的阮康成手握玉箫,抬起手来,双眸闭上之后,一阵带着豪迈之气的箫声瞬间彻响而去。

琴声紧合而上,蔚岚不由得闭上了眼睛。

听着这琴箫之声,沉入了一个飒飒竹林的幻境。

众人也不由得安静下来,便就是此时,有人轻轻推了推蔚岚。

蔚岚睁眼,看见一个面生的太监,太监暗中露出了皇上的令牌,压低了声道:“魏世子,陛下召您过去。”

蔚岚面色不变,点了点头,站起身来,从容退了出去。

早在一开始,谢子臣几人便出去逛园子,她此刻出去,倒也不显突兀。

随着太监左转右转而去,她步入了御书房中,天子正坐在桌边,认真批着奏折,蔚岚恭敬跪下行礼后,便听上方道:“朕让你入宫,你可知为何?”

蔚岚神色不变,跪在地上,认真道:“圣上之心,臣不敢妄加揣度。”

“那朕将你安排成为三皇子的伴读,你可又知道是为何?”

“请陛下明示。”蔚岚仍旧从容淡然,皇帝不由得停下笔来,抬头看向地上如玉少年。

早在册封她为世子时,他就派人去打听过她的生平,在她进入军营前,长信侯府内的事情是没多少人知道的,毕竟那时候,这不过是一个即将落败的侯府,无权无势,不值一提。

然而她入军营之后,却都是有迹可循。

如何隐瞒世子身份,一步一步从一个底层士兵爬上去,如何一次次以少胜多,如何在被父亲发现后替父亲周旋在边塞复杂的实力关系中。

所有人都只看到她在战场上的赫赫战功,却都不知晓,面前这个少年不但是个名将,更是个能臣。

多少次他们粮饷被断,都是这个少年回到各处和官员周旋;多少次将领之间明争暗斗互不出兵帮助,都是这个少年出面担当说客以保证战线推进。

他将她召回盛京的时候,许多老臣觉得他埋没了这个孩子的才干,以她只能继续留在边塞,必然是一代良将。但他内心却清楚,这样一个人,若是留在了边塞,才是真的埋没了她的才干。

他要给大楚下一任君主留下栋梁,这个孩子,真是再合适不过。

“你可知,若不是你,此时此刻,你父亲已经死了?”皇帝将笔放下,太监拿了一块温热的帕子递上去,皇帝净了手,看向蔚岚。

一句话,蔚岚立刻明白,她大伯二伯的手段,陛下都是清楚的。这是陛下的警告,他不需要一个没用的长信侯府世子,因为她有用,所以长信侯府留下了,若她没用,那就算她大伯二伯用了龌龊的手段,陛下也不会为他们出头。

蔚岚垂下眼眸,立刻叩首,掷地有声:“陛下圣恩,微臣感激不尽,愿为陛下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。”

皇帝很满意蔚岚的懂事,比她爹要有意思得多。他看着少年匍匐着的身子,慢慢道:“朕视爱卿为国家栋梁,不会让爱卿赴汤蹈火,不必如此紧张。”

“朕对爱卿,只有一个要求。”

蔚岚听着,皇帝慢慢道:“朕希望,爱卿能好好辅佐君主,无论是现在的,还是未来的。”

蔚岚慢慢抬起头来,迎上皇帝含笑的面容,看着他带着冷光的眼神。

“你的主子,从来只有一个,那就是皇帝。你可明白?”

“那些夺嫡的肮脏事,朕不需要你做,”皇帝从书桌后慢慢走过来,半蹲下身子,用手捏住蔚岚下巴,凝视少年人沉稳而坚定的目光,不由得有些晃神。

她的表情一直如此从容安定,根本不像一个少年,更像是在官场浮沉多年的政客,让人看不出半分情绪。

可她却堪堪不过十五岁,放在女子身上,那是如花一样的年纪。眉目尚未张开,却已经勾得人心中忍不住荡漾开去。这么静静看着他,哪怕他已是阅尽千帆的年纪,竟也不由得为之心跳加速起来。

指尖是她肌肤的滑腻,本来只是一个威胁性的动作,他竟然不由得有些难以放手,静默着看着面前少年,声音都暗哑起来,慢慢道:“朕要你做的,就是当好朕的眼睛,当帝王的剑,你明白吗?”

蔚岚本沉在皇帝所说的事情中,听得皇帝突然哑下来的声音,蔚岚不由得暗中挑了挑眉,明了了皇帝的心思转变,然而哪怕心中惊涛骇浪,面上却滴水不漏地沉稳,从容叩首,以此动作挣脱了皇帝钳着她下巴的动作,恭敬道:“微臣明白。微臣必不负陛下期望。”
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皇帝也察觉了自己的失态,迅速调整过来,将一个腰牌交给蔚岚,起身道:“日后你可凭腰牌随时入御书房找我,不要让人察觉。起身回吧。”

“是。”蔚岚接过腰牌,藏入袖中,恭敬行礼之后,便从御书房退了下去,临到门前,皇帝突然道:“你有个妹妹魏华,听说是一母同胞?”

蔚岚心中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,含笑道:“是,舍妹今年刚满十五,已与一个大夫定亲。”

“嗯。”皇帝面上表情淡淡的,点头道:“退下吧。”

蔚岚从御书房走出来,被侍卫送到水榭不远处后,这才舒出一口气来。

她手心全是冷汗,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下巴,第一次觉得,人长得太好,也是一种负担。

而另一边,太子抬头看着谢子臣,认真道:“孤特意安排你同蔚岚一屋,就是指望你能将蔚岚说服到孤这边来,你却同孤说没有把握?”

谢子臣看着湖边,面色淡淡。

“魏世子是陛下的刀,”谢子臣淡道:“殿下想抢陛下的刀,可别伤了手。”